江心芦荡遇清秋

mas360

“湘江汤汤，不舍昼夜，却又深情。这深情，不是温柔的抚慰，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近乎悲壮的懂得与包容……”

浏览网文偶然读到这段，正想分享给文苑的朋友们，却先收到了他们捎来的邀约：

“芦花荡里一孤洲，

俊帅相邀去此游。

秋色堪堪留一处，

相依絮里卸忧愁。”

这几句诗，像一根旧线，轻轻串起四粒散落在尘世的珠子。周末时分，我与“爱鹤”“西去”“姥姥”便动身前往挽洲岛，赴那一场“慢游”的约。

从龙套湖码头上岛，人与车同乘渡轮。船身渐动，挽洲岛的轮廓从水汽里缓缓浮显：先是墨绿的树冠，再是土黄的江堤，最后，一大片灰白起伏的芦花撞入视野，它们无心生长，却透着苍茫，风拂过时如沉默的城墙，将岛外的喧嚣轻轻隔开。

江南的洲岛从无险滩荒漠，历史与风貌都平实耐久，像经纬其间的彩色步道，狭窄却悠长。这座挽洲岛长1800米、宽800米，是湘江四大洲岛之一，三百户人家、一千二百余人在此居住，先祖自元末明初从赣州避乱而来，世代以捕鱼、种棉花、芝麻、花生、萝卜为生。

上岛后，姥姥驾车寻路，我凭着刚普及的知识“现学现卖”，指着杜甫当年行船系舟的方向：“往右边走，准没错！”果然没几分钟，那棵“系舟樟”便映入眼帘，树心虽空，却依旧枝繁叶茂。杜甫在此系舟作《次晚洲》的故事，岛民们代代相传，与村里人闲聊，得知花石村还建有杜甫草堂，大妈大婶提起“杜甫老爷”时，眼里泛着虔诚的光。

千年古树与岁岁枯荣的芦苇隔岸对望，一个把故事凝进年轮，一个把时光揉成飞絮。恍惚间，“芦花荡里一孤洲”不再是纸上的诗，而是铺在眼前的苍茫天地。

车往洲尾开，一路缓行，心雀跃得想伸开双臂，将满岸芦花尽数揽入怀中。秋日的天空下，芦花素净的灰白泛着微芒，五尺苇秆密密匝匝，穗子连成片，成了浩瀚的“雪海”。这里的风是唯一的主宰：风歇时万籁俱寂，时间像被静默粘住；风起时芦荡苏醒，万千穗子齐齐低首又扬起，荡开柔软的浪，沙沙声是秋天在耳边呼吸，滤得尘嚣一干二净。

我们想踏入芦荡深处，拍组人像，无奈芦苇太高、人太矮，又怕陷进淤泥，只得在岸边徘徊。此刻的我们，像山里沉默的岩石；像天上游移的云彩；像生灵身上的一根羽毛，也像一棵棵“行走的小草”，替红尘中的自己，往自然界招一回魂。

当风与芦花的絮语几乎将我淹没，王涵的讯息倏地跃上屏幕。她正读我尚未广发的推文，话语间有着无处安放的向往：“姐，文字怎这般有灵魂、有香气呀，咋不对外投稿咧？” 王涵辗转于各种活动，像一只停不下的陀螺，渴求一片静心之地却不可得。我望向身边人，一个念头清澈地浮起：那缕文魂那缕香不正是眼前的他们，在湘江文苑的漫漫光阴里，一点一滴给予我的么？

霎时，思绪如被风牵动的帘，悄然掀起。那些沉潜已久的ID，带着旧日温度，次第亮起在记忆深潭里：一凡、泉入湖、那年、云起时、淡然秋荷、捉刀人……

他们的散文读来像清甜的郁金香，在胸间一层层缓缓绽开，余味绵长；小说满纸幽默藏着生活的通透，让人笑着读着就湿了眼眶；西去和姥姥还养着五六个马甲，时而江湖浪子，时而沉稳学者，时而武林侠士，切换间满是意趣。

而我，白天守在小店营生，夜间伏屏幕前寻求心灵的寄托：凌晨四点赶车还抢不到座位的无奈、在熙攘的市场被挤遭窃的疼痛、顾客砍价时的窘迫，全被我直白地塞进帖子里。是他们教我“散文五韵”：节奏、细节、意境、留白、真我。无数次，见我深夜还在码字，也会披衣下床帮我改稿。起初我又窘又愧，后来心里渐渐暖起来，也更愿靠近文字背后的烟火气。

如今，我们从热闹的“株洲湘江文苑”大群，归于安静的四人小天地。闲时丢三两句闲话，忙时各守天涯，不扰不缠，彼此轻省。九郎山的晨雾、古桑洲的江风、沩山古窑的烟火、状元洲的暮色、渌江书院的墨香……都是我们一起盖过“足迹邮戳”的地方。

踩着芦荡边的软泥慢慢走，聊着这些旧事儿，像把压在箱底的旧信，轻轻摊在秋日的暖阳下翻晒。后来聊到“标题党”、“阅读量”、“爆款”，我们都摇头。最初盼着文字被更多人看见，那份热望是真的；后来在生活里摸爬滚打，尝过赶工的苦、被琐事磨平棱角的涩，日子的粗粝也是真的。时光最懂筛选，它慢慢荡涤掉那些追名逐利的浮华，只把最实在的内核留下。

一对青年男女从我身边走过，嘴里在埋怨着，我细听，大意来的不是时候，错过了芦花盛期。迎面遇一对夫妻，爱鹤赶上去问，画有仕女图墙的位置在哪？芦苇荡是否正在盛期？岛上还有什么可去的地方？大姐说，洲头有咖啡馆，可去坐坐。随手向指向一栋老屋：“喏，仕女图就在那！”大哥接过话：“芦花最盛在十月，整个岛都是，你们来晚啦。”

“来晚了，可依然好看呀！”我们都笑了，笑得像夜里偷偷点起篝火的孩子，火光映出彼此眼角的细纹。

苏东坡说：“江山风月，本无常主，闲者便是主人。”这一片芦荡，这一日清秋，竟真成了我们这些“闲者”的温柔主人。风还在吹，把岸边的芦苇压得微微倾斜，像有人递来一杯刚沏好的暖茶。

蒋勋说：任何一次出发都值得，出行不只是向外看风景，更是向内找自己：对比天地辽阔时，会检讨生命的意义；看草木枯荣时，能沉淀内心的浮躁……

是的，荣是本分；枯也是本分，外在的风景，从来都是自己的心情。我们这样想着，没再往别处走，也不再提过往，只聊：湘江有幸，千年前遇见停舟赋诗的杜甫，以汤汤的碧波，承接了诗人全部的血泪与孤寂；我们也有幸，在秋天遇见这片懂人心的芦苇。水光山色从没老过，变的不过是来来去去的过客。这样穿越千年的相遇，又怎能不让人心生动容？

船自四面来，人向八方去，江河最为壮阔。

我们各自转身，回到烟火缭绕的日常。再回头时，洲上的芦花已缩成一条淡淡的灰白虚线，像谁轻轻为这场相遇阖上门扉。但我知道，当年湘江文苑里的滚烫时光从未冷却，它只是褪去了热闹的彩衣，沉静成心底一枚透亮的琥珀，里面裹着芦苇的白、杜甫的诗、湘江的辽阔，更裹着我们对这人世，从未熄灭的温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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